敏心醫話：AI時代 人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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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4月芝加哥，密歇根湖畔寒風凜冽如刃。2℃清晨，慢跑5公里足以驅散寒氣，喚發身心。我從麥考密克展覽中心（McCormick Place）旁的酒店出發，沿湖而跑，灰藍色湖面遼闊平靜。這是我在2026年美國神經內科醫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Neurology，AAN）年會期間每日的儀式：趁魚肚白天起牀，在冷冽空氣中踏出節奏，簡單洗漱後趕去會場，與專家和業界交流大腦與神經疾病的新知。
今年AAN年會匯聚了來自全球110個國家及地區、全美50州超過16,000名參與者——神經科學家、臨牀醫生、研究員……還有超過310間醫藥科創公司及病患組織參展。因工作日程受限，我需要提前回港；然而，僅兩天半會議，足夠讓我在神經退行性、神經血管及遺傳性神經疾病的領域，有更深刻的沉澱與反思。
大會讓人驚喜連連。全體會議（plenary session）主講者中，超過八成是女性神經專科醫生或神經科學家。她們自信地闡述阿茲海默症最新生物標誌物，柏金遜症早期干預策略，腦小血管疾病基因編輯進展。這不僅是數字上的翻轉，更是一種話語權轉移。多年來神經科學領域由男性主導的隱形天花板，正被一代又一代優秀女性研究者打破。讓我想起自己攻讀博士學位時期，神經學教科書上寥寥可數的女性面孔——時代確實在大踏步前進。
然而，最觸動我的並非只有學術殿堂，還有大會設置的巨型白板。與會的專家可自由留言和塗鴉，內容五花八門：有人畫出神經元結構，有人寫下臨牀難題，有人留下鼓勵患者家屬的話語，每一筆都是對神經科學的獨特表達。在這塊腦力激盪的白板上，我寫下Alternative Medicine Treatment、Hope。身為少數從事中醫藥治療預防神經退行性疾病的與會專家，我相信中國傳統醫學的整體觀，恰恰能與現代神經科學的精準醫學互補互助。
全面綜合照顧 才真正「療癒」
令我驚喜的是，大會將藝術表演融入學術討論。舞台劇演員以角色扮演，生動呈現大腦神經的功能與失調；照顧者座談會與患者家屬座談會被命名為「Talks」，那裏沒有冰冷的數據與圖表，只有熱淚、擁抱，以及真實人生。大會還設立了面向高中生的傑出神經科學研究獎，3名獲獎年輕人中有2名是華裔，他們展示着自己對大腦神經系統疾病的探索。我看見未來的種子，正在萌芽。
會後，芝加哥寒風呼嘯，我與幾名同行學者躲進附近的「海底撈」。那鍋底翻滾，牛肉片鮮嫩入口，沸騰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卻清晰了某種感悟：現代科技精準判斷了「是什麼」，但「人需要什麼」？可能是寒冬裏那熱騰騰的火鍋。中醫是有溫度，「以人為本」，不光是對患者，還有對醫者本身。
拖着行李箱走在奧黑爾國際機場，我反覆想：AI時代，大腦與健康究竟意味着什麼？我們擁有深度學習模型輔助判讀影像，運用基因演算法預測疾病軌迹，以機械手臂做手術；但這一切，無法取代晨跑時的生命感、白板上的思想火花，以及醫生緊握患者的溫度。診斷是科學，治療是技術，但全面綜合的照顧，才是能在真正意義上「療癒」患者。大腦不止是運算器官，更是感受、記憶、創造與愛的中樞。未來醫學，既需要演算法的精準，也需要人的故事、藝術的表達與文化的歸屬。這場學術會議濃縮了一個時代縮影——我們正站在科技與人文交會的臨界點上，學會用更全面的方式，照顧那三磅的宇宙。
返港航班起飛，舷窗外芝加哥天際線沒入雲層。密歇根湖依舊澄藍遼闊。無論下一次是何處山水，我篤定，我依然堅持晨跑，然後走進會場，在診斷與療癒、科技與人文的道路上，奮力向前。
文：李敏（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院長 暨 希敏福有限公司創始人）
（在中西醫跨界學習與探索40餘載，記述診間的生命故事和日常感悟，思考生命真諦，以墨傳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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