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醫話：痌瘝在抱 薪火相傳——記接診鄧老32年前診治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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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午後陽光斜斜灑落診室，映照在老人瘦小的身軀上。潘伯75歲，首次從順德遠道而來，特地來看我這個香港中醫。看似尋常不過的問診，卻讓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老人步履蹣跚，雙手輕顫，左手尤甚。面色通紅如醉酒，舌紅苔黃厚膩，右脈沉細，左脈弦滑有力——是典型氣虛痰熱之象，顫證無疑。
問其睡眠，輾轉難安；問其大便，乾結如粒；問其口舌，乾澀而苦。老人於5年前中風，2年前被西醫確診柏金遜症，PET-CT顯示中腦雙側紋狀體多巴胺神經元已顯著損傷。
四診合參後，我仔細開方，以黃芪蟲藤飲合黃連溫膽湯加減。診畢，我隨口問了一句：「你住順德，為何專程來香港看中醫？」
老人笑着道：「經朋友的媳婦介紹，她曾是李教授的學生。」
我微微一怔。
「更神奇的是……」老人眼裏忽然有了光，「32年前，我也是經朋友介紹，找過一位老中醫看病。那時候我在內地開廠做紡織品出口，壓力巨大，得了重度焦慮症，失眠，神經性頭痛，生不如死。那位老中醫只給我看了3次，就全好了」。
「那位老中醫是誰？」我追問。
「鄧鐵濤教授，廣州中醫藥大學的鄧老。」我的心猛地一跳。
「鄧老當時問了我一句話……」老人頓了頓，「你是要錢，還是要命」？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住了。這句話，我聽恩師說過無數次。他說過，治病先治人，治人先治心。人若放不下，藥石無功。他常用這句話當頭棒喝那些為名利所困、為欲望所傷的病人。
學生牽線 偶遇恩師病人
「我幡然醒悟」，老人聲音低下來，「當天回去，就決定賣掉廠房，放棄生意。自此，焦慮症沒再復發。鄧老救了我的命」。
寂靜的診室裏，我看着面前這位老人，滿腦子都是恩師端坐在廣州診室裏，目光如炬，聲音鏗鏘，為患者問診的樣子。
「後來呢？」我問。「後來我一直過着健康安穩的日子，直至前幾年中了風，又得了柏金遜症。我四處打聽鄧老的消息，可惜他已經……」老人聲音有些哽咽。「後來聽說你是鄧老的學生，我在想，我是何其有福，竟能讓你們師徒倆接連救我？」
我握住老人微微顫抖的手，輕聲說：「這是你與我們師徒的緣分。說不定，那位介紹你來看我、我的學生，將來也會同樣照顧你。」老人先愣一下，紅了眼眶，然後笑了。
我也笑了，心裏卻翻湧着千言萬語。恩師鄧鐵濤教授一生致力於中醫傳承，教導我們「痌瘝在抱」——視病人之病如己病，視病人之苦如己苦。這4個字，我用了半生在領會。
今天，我悟到了。傳承不僅是方劑與脈法，更是這份代代相續的照拂與牽掛。32年前，鄧老救了病人；32年後，同一病人坐在我的診室裏，而牽線的，竟是我教過的學生。薪火相傳，大概就是這樣吧！一盞燈點燃另一盞燈，一代人照亮另一代人。光不滅，路不絕。
老人臨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教授，你和鄧老一樣，都是好醫師。」我鞠躬送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在心裏對恩師說：「老師，你當年的火，學生還在傳。」
文：李敏（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院長 暨 希敏福有限公司創始人）
（在中西醫跨界學習與探索40餘載，記述診間的生命故事和日常感悟，思考生命真諦，以墨傳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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