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醫話:東西融合 薪火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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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2026年5月末,我站在小田原市御幸之濱(御幸の浜)海岸邊,心中卻翻騰着比太平洋更遼闊的波瀾。
第48屆日本血栓與止血學術年會會場,燈火通明。當我走進那個熟悉的會議廳,一眼便看見了後藤信哉教授——我的博士導師,此刻正以大會主席身分穿梭於賓客之間。28年過去了,他依然目光炯炯,只是鬢角添了幾縷霜白。
而當他引我走向那兩位老人時,我的心跳陡然加速了。池田康夫教授,是後藤教授在日本慶應大學的博士導師,是我素未謀面的「師公」;Zaverio Ruggeri教授,是後藤教授在美國的博士後導師,是我敬仰的血小板血栓與vWF凝血因子研究領域的傳奇人物。兩位老人家精神矍鑠,微笑着向我伸出手來。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一條無形的血脈——不是DNA遺傳,而是學術傳承,跨越了太平洋,跨越了東西半球,匯聚於此時此刻此地。
師徒三代,濟濟一堂,同枱暢談。我端詳眼前畫面:池田教授是日本血液學泰斗,嚴謹而溫厚;Ruggeri教授帶着意大利人的熱情與美國學派的銳氣;後藤教授則集東西之長,既有日本學者的細緻,又有西方科學的開創精神。而我,一個當年連Western blot都不會做的中醫臨牀醫師,竟然也坐在了這裏。
時光倒流回到1998年4月1日。我初到日本東海大學醫學院,站在循環內科門前,手心全是汗。中醫背景、零科研基礎,日常日語會話也說不利索,科主任半田俊之介教授力排眾議收下了我。而後藤信哉教授那時剛從美國完成博士後訓練兩年,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卻從未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或嫌棄。他手把手教我查文獻、設計實驗、分析數據,耐心得如同對待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我曾不止一次問他:「後藤教授,你為何從未嫌棄過我這樣一個毫無基礎的外地留學生?」他總是微笑着說:「因為我在美國留學的時候,Ruggeri教授也是這樣教我。我一個臨牀心血管醫生,哪裏懂什麼血小板受體?他也是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地教會我如何做基礎科學研究。」
學術火炬,就是這樣一棒一棒地傳遞下來。Ruggeri點亮了後藤,後藤點亮了我;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PhD學生,學生也有了學生——後藤教授笑稱自己已經升格成了「曾師爺」了。
昔日窘迫報告 今日樂與師公同台
大會期間,後藤教授邀請兩位恩師做大會特邀嘉賓演講,同時也邀請我做一個關於中醫藥抗血栓治療血管性認知障礙的特別講座。我的報告排在Ruggeri教授之後。想起26年前,在靜岡縣濱松市舉行第15屆國際纖溶與蛋白溶解大會上,我也曾經上台做口頭報告。那時一位又一位來自哈佛大學醫學院的美國教授提問,我卻因為英文不佳,結結巴巴無法作答,窘迫得恨不能鑽進地板縫。那份尷尬,我至今記憶猶新。而今天,我與師公同台演講,用英文流暢地講述中醫藥現代科學詮釋。台下掌聲響起時,我看見後藤教授含笑點頭,並在提問環節給予了我極大鼓勵和讚揚。
會議結束那晚,我們三代人漫步在小田原城天守閣下。櫻花早已落盡,但夏日的銀杏枝葉繁茂、繡球花(日本稱為紫陽花)璀璨奪目。後藤教授忽然停下來,對我說:「你知道嗎?當年Ruggeri教授告訴我,科學沒有國界,也沒有師徒之分,只有真理值得追求。今天,我看到你也成了別人的導師,我真的很自豪很高興。」我眼眶一熱,深深鞠躬。
東西融合,方有兼收並蓄之大器;萬里乘風,方見學術無疆之胸懷;薪火相傳,方得生生不息之命脈。薪火相傳,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每一次實驗室的深夜燈光,每一篇論文的無數次修改,每一個學生從懵懂到獨立的蛻變。這把火,燒了28年,還會繼續燃燒下去。我們從亞洲到美洲,從東方到西方,又帶着所學回到東方。東西融會,不是簡單的疊加,而是如太極陰陽般互為補充——西方的分子生物學技術,東方的整體觀與千年草藥智慧,在血栓與止血這個領域交會。池田教授教給後藤教授的嚴謹,Ruggeri教授教給後藤教授的創新,後藤教授教給我的韌性與包容,我再傳給我的學生們。而這條鏈接,從未斷裂。
今夜,小田原的海風依舊溫柔可人。而我知道,那把火炬,在我手中,還要傳遞到更遠的前方。

文:李敏(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院長 暨 希敏福有限公司創始人)
(在中西醫跨界學習與探索40餘載,記述診間的生命故事和日常感悟,思考生命真諦,以墨傳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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